蒙人公憤

在建築的美麗上,我總願推崇舍力圖台。只牠那歐、亞合參的構造已夠使一個對此道全然不懂的人醉心了 。方的角隅嵌的是金色的装飾。梵文的字母被構成如中古月牙琴形的圖案,圓圓地並立在屋的各方。雕廊的粉壁上是極富想像的佛典的壁畫。殿中大柱上爬著巨大的龍身。紿我們開門的喇嘛指著殿中央的太師椅,用生硬的腔調說:「這是班禪活佛的寶座。」走到內殿,同行的友人要求他將康熙皇帝的胄甲取出來看。不很甘心地他打開了黑角落裡的大箱,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大黃包袱來他拿出一件用鋼片湊出的沉重的戰衣來,撫摸一下上血的寶藍緞,就授給了我們來端詳。連那黃緞靴他都很不捨令我們玩賞得太久。問到來歷,他說:康熙帝駐蹕歸化時,誤殺了 一個蒙古親王,惹起了蒙人公憤。
「那時候這台都給我們的人包圍了 。」他立在黑的一片裡,瞪大了眼說。「一個喇嘛和他換了衣服。他装作喇嘛逃走了 。把胄甲留在這兒。」那人真神氣,好像康熙皇帝就同他換過衣服一樣。召殿的旁廊,住有一位王爺。雙髻搭在肩上的蒙古女人,用大大的眼睛凝視著我們。穿著紫衣繋了黃腰帶的小達子伏在女孩子的背上,背著滿院走。廊的柱子上貼的是些歡迎民眾信仰的班禪大法師的標語。一些拖了油長辮子的喇嘛聞著鼻烟正在廊下踱步。
,我憬然明白了宗教對原始民族統治者有甚麼用處。遇到了 一位現任貿協的朋友,在一家酒樓上,談起話來了 。他是南省人,在塞外已作了六年官。說:「你這書癡子,理想者,來這兒就知道,在中國應付環境都不容易,先別講改造。」「嘔,你罵本省鴉片公開。請問,設若今晚發一道命令,吸鴉片者死,明天早晨恐怕全省剩不及五十人。你准他們吸而不准種。好,經濟狀況已凋敝不堪的綏遠將因鴉片淌耗而把僅剩的一些現金全數流入別的鄰省最可痛的,是多半流到獎勵種烟,質料最佳的熱河去,而且,種了鴉片的田地再種別的已不長了 。更明顯的,這是省府財政主要的收入之一項。看看你有什麼辦法?」事實和職務為每個官吏找到類似的一番議論,來解釋當前的矛盾。但收著烟税,心下企盼著中國認真「拒毒」那一天的也大有人在。


發慌的年頭

坐在那石桌邊,仰首,周圍環繞我們的盡是褐黑色的山,只有玉屏峰下掛了幾道銀亮溪流。山谷裡是一片稻田,深黃淺綠,田塍縱橫,似舗在山腳的一塊土耳其氈。雖是陰天,這卻是個銀亮亮的日子。躺在硬幫幫的床上,夢中懸滿了長長白練。只是想到晝間過那三寸木板的事,穎頸猛仰,腳踝向下一踹,便是一身冷汗。那隻織細而剛硬的大手由馬家嶺下眺南閣村,不過是疊舗在稻田中的一片櫛比黑瓦,三面高峨屏圍,一面直通遠天。天空這時正有一程白雲,折出灰色細紋,覆蓋著這和平的山谷。
走到山腰,漸漸可以辨出黑瓦下面亂石累成的牆了 ,牆外是一片淺黃疏竹。一道白亮亮的小溪,接連著遠天,蜿艇鑽來。它浸潤了油綠的稻田,攙起金黃的大麥,沿途還灌溉了溪旁的桑麻,終於環村繞成一道水籬笆。這時,黑瓦上面正飄了許多片炊烟。好容易我們走進了這和平山村的莊口 。幾個穿了花格短襖的女人正屈下腰身,在溪畔浣著衣。身旁一個兩三歲的孩子,伸出小指頭向著岸上指點。迎頭來了 一個男人,頭上扣著一頂舊戲裡丑角常戴的兩牙青呢帽,負著一肩熟麥,蹣跚走來,金黃的麥穗朝下一張笑臉朝著那個小孩奔來。
我知道在一個餓得發慌的年頭,這樣村莊世界上存留著沒有幾個。然而我又實在不能把小型辦公室出租形容得破了產。知道一個過路人看的只是外表,可是什麼我都有意多看兩眼。隔著牆鏠,我偷看這山村裡農戶的草燥堆了多麼高,我留心徘徊在道旁的水牯肥壯還是削瘦;擺擺那細得近於滑稽的尾巴,它向我沉痛地叫了 一聲。我還陪了那赤腳在河灘上牧羊的女孩坐一陣,只聽她拋著石卵,低唱著俚俗的小調。隨了那懶洋洋的吟唱,落在溪裡的石卵啵啵冒著泡,畫起大圈套小圈的圖案。
在秋天,楓樹一紅,我們即刻把它比做火焰;我卻不知道春天的綠楓樹,也可以綠得像火焰,上淺下深,那麼繁茂,那麼昇騰,真似誰在春色裡放了把烈火。我們走過人家,走過室內設計店舗,終於出了村莊西口 。村口外,那片田野在迎迓著我們了 。


呆呆出神

和小溪平行著,這石子路也長長地伸入綠野裡,接連著遼遠的天空。幼燕在溪上輕佻地掠出諸般姿勢,飛得疲倦了時,不定落在溪裡哪塊石卵上,聽不見它的喘噓,卻看得見那赭色小尾翅頻頻扇擺。流到章大經〔恭毅〕墓前,溪面展寬了 。會仙峰由地平線上猛然躍起,隔著那棵碩大,凝书栩荛形成一個框緣,一幅絕妙的高雄重機出租圖案。
當我們踩著溪裡的亂石,投奔對岸的佛頭村時,溪畔正停著一頂彩轎,周身閃出燦爛的珠飾。襯著四面素樸的山水,這華麗愈現鮮明希罕。一定是由老遠抬來的,四個轎夫正歇在石上,擦著汗。幾個短打扮的小伙子手裡各擺弄著一宗粗糙樂器,兩牙呢帽下面扣著一張詼諧鬆懈的臉。出我們意料之外,轎簾大敞著,那穿了寬大豔紅綉袍,胸前紮著紙花,頭上頂了 一具沉重冠盗的「悄人家」正大模大樣地坐在轎裡,前額一抹海髮下,滴溜著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望著隔岸的山叢呆呆出神。那裡,誰為這個十八九歲的少女安排了 一份命運,像那座遠山一樣朦朧渺茫,也一樣不可挪移呵。許多旅伴伸手向她討喜果。她仰起小臉來地望著我們,機械地把那隻密匝匝戴了四隻黃戒指的手伸到身旁那布袋裡,一把把掏出染紅了的花生糖果,放到那些原想窘她的手裡。
窘不著她呵,她已為另一隻擺佈她的大手窘得夠受了 。今夜,她將躺在一個陌生男子的身邊,吃他的飯,替他接續香烟,一年,十年,從此沒散。這個人是誰呢?溪水不洩露,山石不洩露,她只好端坐在彩轎裡,讓頭上那頂沉重傢伙壓著,納著悶。感到了滿足,於是大家渡過溪流,直奔佛頭村去。走出不遠,一陣竹笛和一 一胡交奏聲由隔岸吹來,回頭一看,彩轎抬起來了 ,轎夫們正涉水渡著溪由佛頭村沿山道前行,便到龍溜。這是湖南潭的出口 。不知是千年山洪沖陷的,還是天然長成的,浩蕩的潭水臨到下山時卻碰到這麼一塊古怪巖石,屈曲十數折,蜿蜒如遊龍,下為石閾阻住,水不得逞,又逆流衝回,飛捲起狂顛的水花,銀亮汹湧如怒濤。擲下巨石,即刻便捲入湍流,看不見石塊,只聽得擊碰如搏鬥的響聲。湖南潭有三潭,瀑勢雄壯是由龍溜下瀉時,上潭據說很幽奇,為了天雨濘滑,石不著足,且趕程去高雄租機車,便沒能去成。


天地的幽靈

一個薄情的遊客,離開雁蕩可以忘記所有的瀑布,或把它們併了股,單獨散水巖,它不答應。它有許多逼人驚嘆的:背景那樣秀美,竹林那樣蓊鬱,紫褐的巨崖,拔地而起,瀑布懸空垂落,腳下那碧綠潭水裡還映出一條修長倒影,搖搖晃晃,散水巖好像憑一道銀流,貫穿了天地。
然而使人發默的還是散水巖的自身。幾天來,說到瀑布,你都潛意識地有個「網站設計」的觀念,可是輪到散水巖,這布便為一隻纖細然而剛硬的大手搓揉搓得稀碎了 。你只覺得這一把往下拋銀白珠屑,剛拋下時是白白一團,慢慢地如飛行傘般斗然分散,細微可辨了 。半途如觸著一塊突出的巖石,銀屑就迸得更細小了些,終於變成一種潔白氤氳,忽凝集忽分散,像是預知落到地上將化為一攤水的悲劇,它曳了孔雀舞裳,飄空遊蕩,腳步很輕盈,然而為了驚慌躊躇,又很細碎;愈遊愈散,愈下墜,終於還是墜入下面那青潭。有時觸著潭邊崖角,歡騰躍起,然而落到崖石上,崖石依然得把它傾入潭裡。一把跟蹤著一把拋下,散開,飄忽,又凝集,終於,墜入那青潭。想想看,千古以來,這樣飄散墜落著,不要說人事興敗,連晝夜寒暑都與它漠不相干,覺得面前的美麗實在太冷酷太可怕了。又是端箸飯碗,呆望著窗外白茫這條貫穿了天地的幽靈。人坐在桌邊,不由得也搖晃起來了 ,飄遊和下落的感覺交替地支配著我。
走過佛頭村一家門前,院裡正擠著許多看網頁設計熱鬧的鄉下佬,我們好奇地探進身去,沒人攔阻,於是就邁進門坎,供奉著袓宗牌位的客堂很窄小,兩張方桌卻圍坐滿了賀喜的戚友。看了我們十個人拄著棍子,一直闖進來,他們很莫名奇妙。「看新娘子呵!」領頭的那位在喜堂裡嚷著了 。大概是公公,一位頷下飄著一片鬍鬚的老人很恭敬又很害怕地替我們推開東屋的房門,屋裡很黑,新娘子穿了大紅綉袍,直直垂立在牆角,兩旁還有兩個穿藕荷襖的小女孩陪伴著。
那隻織細而剛硬的大手呵,新娘靦覜地抬頭了 ,臉龐那麼熟稔,不正是溪畔那乘彩轎抬來的?在黑黑屋角裡,我依稀看見了 一張淚痕斑斑的臉,喉嚨裡還不住哽咽著「新郎呢,我們也得見見!」那位不怕難為情的旅伴在門檻上敲著竹杖,又大聲嚷了 。幸好這時那公公已知道我們不是歹人,他很機警地著人招待我們了 。廚房裡,這時正煮著一大鍋紅飯。大師傅在灶間鏘鄉地敲箸鍋邊。


魯西流民圖

鐵勺一響,閃亮火團,他便又完成一碗豐盛適口的傑作,我們也嗅著了 一鼻肉香。隨著夥伴,我也登上那窄小樓梯。浙東住家的房屋大抵都是兩層小樓,如今才發見一 一樓低矮湫窄得很像輪船的統艙。走上樓口 ,由一堆稻草垛裡閃出一個滿色紅光的小夥子,
穿著一身嶄新如紙糊的辦公椅,微笑地迎接我們。「大喜,大喜!」我們齊向他拱手道賀。然而他搖頭,順著他的手指,我們又闖進另一間黑漆漆的小屋。在那裡,像捉蟋蟀般找到了那個新郎,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羞怯,呆板,然而生成一對殘疾的斜眼!一路上,我們都為那個女孩抱屈,然而誰可也無力挽回這剛剛拼就的安排。
離開給人沖淡飄逸之感的散水巖,過山谷坑村,再來到顯勝門下,真似憑空落下塊殯正像鐵城陣一般高峻崢罅,然而是雙崖對矗,中間有蘚苔幽徑,緣石級上,便是山谷坑。左崖有天然雕成的千佛洞,右壁垂懸著銀亮的飛湫瀑四面蟠幽,陰闇,像是單獨分得一方天地,築成這麼一座銅郭鐵關。津浦幹線由袞州向魯西伸出一隻短臂直達濟寧,這是距災區最近的一座城。
由車站向四週看,濟寧可說是整個地浸在汪洋大水裡了 。不錯,我們還看得見樹梢,甚而屋頂,但屋頂旁邊卻可以航行丈長的大船。用這銀亮亮的一片作背景,棲在站臺上,棲在鐵軌旁,田塍上,郊野墳堆上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難民。雖然站臺旁搭有幾座大蓆棚,但難民太多了 ,那惠澤只有極少的一部分幸運者得以享受。任你向哪處走,地上都免不了骯髒的屎跡。在那上面,就鋪著草捲,蓆頭,破被,蜷伏著無精打采的人們。飢餓奪去他們奕奕的目光,也奪去他們生存的魄力。大頭瘦臉的嬰兒抓著鬆軟無乳的奶頭,非等綠豆蠅叮得太厲害才哭叫一聲。蒼老婦人扶著拐杖,闔目想念著她幾代創建的家園。八十歲的老翁仰頭只是「天哪天哪」的嘆息著。遠地航來的船隻靠了岸,又一批家亡人散的流民擠上站臺。我走近難民叢中。即刻成為他們無告的眼色的集中點了 。 一個中年婦人走近,就跪在地上,哭啼著說:「大爺,我的號碼丟了!」她以為我是放賑的。一個蓬頭削瘦的老媼也向我叩頭,說她是個絕戶老媽,家裡辦公桌塌了 ,要我給她找個薄木棺材。


一樁損失

鐵軌旁一大簇人翹首等著火車。當我走過時,雜亂的聲音中一個戴寬邊草帽的男子向我發出:「大爺,車啥時候來呀?」一個老翁伸出顫顫的手指向我說:「你可不准把辦公家具賣給洋人呀!」幾百隻、幾千隻失了光芒的眼睛向著鐵道那端時刻暸望。他們希望都寄托在那遼遠的鐵道盡頭。他們想運走以後,一定可以睡在房頂下。
手槍隊長蹲在鐵道旁正餵一個紅衫的幼兒。據他說,每天都拾著幾個這樣迷失的災童。不知是有意無意,他爹媽把他丟在路旁。他啼哭了 一個整天,這時,他已聲嘶力弱了 ,蜷臥在地上。臉上淚痕又沾滿了泥漬,耳葉後貼著一塊膏藥。他彎著泥汙的腿,張大了口 ,吞喝著米湯,一隻小手扶著碗邊,另外一隻還牢牢地抓住半個鰭餹,不時狼狽地向嘴裡塞。
隊長隨餵隨問他:「姓啥?」他仰起頭來茫然看看四圍的人,就又撲向那碗米湯,眼看著赤裸的小肚囊填滿了食糧在鼓動著。吃飽了以後,隊長又輕拍著他問:「你姓啥?」這回他有點力氣了 。他泛著小眼珠,向四週審視了 一下,哇地哭起來「我媽呢?」沒法,隊長令兵士抱著這無主小孩在人叢中喊問:「這是誰家的孩子!」許多難民搖頭,自語著:「誰家的孩子誰也不敢認。認了吃啥?」車站那邊有人肩負著白口袋走過,許多難民都尾隨在後面跟來。走到一塊鋪有草蓆的空地,負白口袋的人住足了 , 口袋裡傾倒出來的是黑鰭餹。一袋袋地,不一會就成了 一座小山。四圍的人加厚了 ,各色蒼蠅也聞味成群飛來。它們倒搶先伏在餹餹上面了 。 一聲號令,難民的組長依次走近草蓆。分發餹耱的兵士便一五一十地數著,擲向個個口袋嘴裡去。
組長睜大了眼睛點著數,難民組員在人叢裡也不放鬆地守箸。少了 一個餹餹在他們是受不住的一樁損失!一個新由魚臺逃上來的老媼用破衫前襟領到她的鰭餹了 。半月來,她曾固執著要死守家園。她空肚喝了四天的冷水,最後才被人硬拖上船。她倚著鐵道旁的電燈桿不停地發抖。
她閉著眼,抖著,嘴裡念著,「我七十八歲的老婆,受這個罪!」即至黑鱅餹放到她懷裡時,她用枯柴般的手牢牢抓著,死命地向嘴裡填,胸脯的瘦骨即刻起了痙攣。她恨不得一口全都吞下去。旁邊有個婦人勸她慢些,她勒緊了衣兜,狠狠地看了那婦人一眼,以為是要搶她的那份。遠遠地,走來一個白鬚老人。許多難民指著說:「俺們老爹來了 。」老人用鐵鍬作扁擔,一邊挑著一個竹籃,一邊是臭氧殺菌書冊。他拈著鬍鬚,嘆著氣,走近難民叢中。


災難中漂流

他放下了擔子,用慈祥憐憫的眼光向四下看看,說:「唉,你們夜裡凍得夠受呵!」然後就打開日式料理書冊,捧著對難民誦讀起來。他誦的是「關帝君血淚救劫文」,勸難兄難弟要忍耐,要相親相愛。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熱烈的宣講員。他用修長的指甲比劃著,用嗄嘶的聲音念誦。腿隨著頭部也顫抖著。他誦到黃水大禍,人畜死亡時,兩行老淚就沿著臉上鬆懈的皮淌下來了 。他咧著嘴,仰天嗚嗚地哭起來了 。當我請問他高壽時,他說:「七十四了 ,唉,這還算年紀嗎?」他稱自己是「老弟」。他嘆說:人家譏我老弟癡傻,唉,我是盡我這點心呀!他是滕縣人。幼時荒唐,晚年孅悔,就皈依歸一教。每晚住在菩薩廟裡,白天肩著那載滿了眷念的竹籃,走訪他受災的兒女。
一聲尖銳的汽笛聲,隨後,一列火車開進站來了 。擁擠的災眾,扶老攜幼,向那黑色巨物移動了 。立時,喊聲震天,個個擔心被遺落在後面,作娘的一手抱著,一手攏著她的兒女,媳婦攙著婆母,兒子扶著娘,背了長長的蓆捲,負著粗重的農具〈由深水裡撈出的唯一家產),向那車口處擠去。
我走近一輛滿載的車,地上坐滿了靜待運送的難民。滿足的,怨恨的,信任的,懷疑的眼光一齊射向我來。一個老婦人指著她脫失一隻鞋的肥尖小腳。她擠上了車卻丟了她的鞋。寬沿破草帽底下有一張熟悉的臉,我認出那是曾經向我問「車啥時來」的農夫。他像也看我頗熟,就扯著頼頸問:「大爺,大爺,紿俺運到啥地方去呀?」可憐的流民,像一棵拔了根的水藻,他茫然地在災難中漂流。濟南城裡到處淙淙的流著小溪,也流著成群低聲嘆息的難民。大明湖又蕩漾起秀逸的秋色了 ,風吹得尖長的蒲葉搖搖動撼。青簇簇的千佛山依然迎面聳矗著,湖畔可失卻了它往日的寧靜。張公祠、鐵公祠、宴會廳,一切為文人雅士吟詩賞景的名勝都密密地填滿了人。這樣狼狽襤褸的人當然不是遊客。他們不希罕可餐的湖色和遠山的倩影。他們直噔著饑餓的雙睛,張著乞援的胳臂,爭吞著才領到的黑鳍鰭,嚷著要擋冷的衣裳。和幸運的同類一樣,他們也曾有過房住,有過田耕,有過家來溫暖他們勞作的身心。但跋扈橫暴的黃河紅眼了 。它奪取了他們所有的全部,並還逼上門框,逼上炕沿,逼上屋頂,牆頭甚而樹梢,威脅著要他們的命。他們不服:連著幾個晝夜,老少合力擔土負石,拚命想堵上決口 ,為生存而抵抗自然。但人力已屬有限,孤單散漫的人力就越發微弱了 。終於,他們張著兩隻泥汙空空的手,潰退了下來,落魄到這大城裡。


大明湖畔啼哭聲

拐過一個土牆角,我聽見了 一片噪雜的啼哭聲。我正猜想是喪事祭奠呢,引路的友人說:「這裡便是收容所!」時候是大早,深秋正用澈骨的冰冷提醒著人們寒冬的將至。收容所門前擠滿了才逃上來的難民。他們幾乎顫抖成一團,胸上寫著號碼的白布條迎風吹動著,也隨著那些瘦弱身軀顫抖。完全受著本能支配的孩子們無力地躲著小腳丫 ,「冷呀,冷呀」地嚎啕著。那聲音是有傳染性的。一個孩子可以哭醒了許多縮在避風角落裡的孩子們。哭,發洩了他們內在的要求,卻更增加了冷意。
一個中年婦人手拉著個裸體的幼孩,走在人叢的前列,向我大聲絮絮地數落著:「先生,你給俺們想個公司登記辦法罷。水是半夜來的。俺孩子光身逃出。俺想秋後水必然退了 ,可是已九月了 ,家還在水裡泡著。俺這孩子」說著,她抱起來竟擋著我的去路,「俺就剩這麼一個了!他爹前年給土匪斃了」引路的友人用省府已在籌辦著冬衣的話勸止她。許多隨在她後面的難民交換起各種眼色來。我邁過收容所的門檻,即刻一種頭堪的味道撲向我來。那是一座祠堂,堂的中殿和廂都躺滿了裹著破籃布的人。充滿了我耳邊的還是哭喊聲。迎門,一個年紀近八十的老太婆正和一個小女孩爭著一片破軍氈。老太婆由腳步聲覺出有人走近,就用她瞢賸紅腫的雙睛尋找。她顫顫地囁嚅著.,「你小丫頭子,俺七十八了 ,俺夜夜凍得睡不著。你搶啥!」我踩著殘破的蓆角向裡走,多少期盼的眼睛由各角落撲來。作母親的忙堵上孩子啼哭的嘴,因肚囊空虛而昏睡著的老媼也微微擡起了頭。我很慚愧,因為我聽到一個低微的私語:「乖,放賑先生來了 ,俺們明兒就有被蓋了!」天真無邪的孩子!適才還哭鬧著呢,聽了她媽無稽的安慰,就又玩起自己耳環來。她會哭,可不懂得愁。愁的卻是不肯大聲哭出的母親。我聽到她們的交語了 ,她們是在互相勸慰著。她們勸慰最好的公司設立材料,便是自身遭遇的悽慘。
「喚,俺他爹有水膨症,俺弄不動他。爺一共留下了一 一三畝地,這回紿天淹個淨。水來了 ,俺說不逃,死就死在一塊,他爹非叫俺上船。俺這時也不知道他的死活!」婦人眼圈已經發紅。她像後悔逃到這大城裡來。這裡人多,但寄居在陌生人叢中,她越發懷念那朝夕聚在茅舍下,有時打她有時疼她的丈夫了 。


建立感情

又過了幾禮拜。某個春天早晨,柯特和我躺在床上。窗戶敞開。「親愛的,」我說,「我想做月老。」
我拿出一份廣告小冊子,翻到我要的那一頁:參加一整天的攀岩挑戰課,彼此互為夥伴、幫對方確保。這不屬於外展冒險課程,不過卻是能幫助我克服懼高症的小小機會。
這也會加強我的關係  我把冊子上的文案唸給他聽  讓我的關係進入更高境界。「我覺得這課程對我們倆應該滿不錯的,」我說,「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做一件事了。」
他看看小冊子上的敘述。
「這要花一整天。」他說。
「我知道,」我說,「可是一定很好玩的。」
「不知道我那天要不要上班。」
「你沒有班,」我說,「我查過了。」
「妳為什麼老是喜歡擅自安排我的時間?」他問。「拜託,」我說,「我想做這件事。」
他翻身背對我。「好啊。」他說。
我知道牠的「好啊」不一定是同意的意思,而且到了上課那天,我極有可能發現在場學貝中只有我是獨自前來;儘管如此,我還是報名了。
上課的日子終於來臨。那天早上,他嘟嘟嚷抱怨他不懂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做這件屁事,不懂他為何要放棄好好的週六時光  他可以去打籃球或割草跑去做這種又蠢又無意義的事。我輕聲安撫他、溫柔撫摸他,說服他一起去。為了我。
「現在是春天,」我說,「一定會很好玩的。」坦白說,我根本不覺得好玩。如果你有懼高症,光是想像攀岩便足以令你手腳發軟了。團體制服課程由展練出身的指導員主持。這位身材結實健壯的指導員堅持大夥在正式開始前,必須先建立感情、凝聚向心力。我們必須學習信任彼此。
於是大家只好照辦。我們交談、熟悉彼此、認識其他學員和指導員,甚至連待會兒要用的攀爬裝置也上前了解一番;我大概花了兩鐘頭建立感情。起風了,指導員希望最好來場大雨。
「有挑戰才有個性。」他說。
「我看你沒幾朋友吧?」我說。
其他人聞言大笑,但我卻痛苦且清楚地察覺:我剛才說的話被我丈夫聽見了。我捏捏他的手、望著他的眼睛微笑,試圖傳達「我沒有的意思」、「我不是在打情罵」的訊息。
我決定讓柯特先上去,而他也輕鬆完成了。對他而言,攀上岩頂比待在地面上跟別人閒容易多了。他往下看,對我露出燦爛的微笑。


避重就輕

「哇喚,」他說,「被我說中了。」他忿忿走,而我差點就追上去了。「學弟妹對我這行很感興趣、我好也做得還不錯,所以母校邀請我回去演講。我去了,我也講得很好,學生都很喜歡我。我為什麼不能討論cad?」
我想下樓衝進他的書房,對他吼出這些話。
但我沒有。我知道我鐵定做錯了什麼,因為我心裡很不安,有點像小時候我吹牛、善意欺騙或在告解時對神父胡詔的感覺,但這全是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想讓神父知道,我之所以徹夜不睡、完全是因為我好想知道我的「下面」個大人不准我看也不准我碰的地方  到底是什麼模樣?
我癱倒在廚房櫃臺上,克制自己的情緒。假如我現在衝下樓,我不知道我會氣得吐出來、還是卑躬屈膝尋求寬恕。
於是我決定留在廚房,賭氣似地拿出攪拌器f平底鍋、準備做麵包。睡麵團應該是不錯的宣洩方式。
「我要去蘇美島囉!」艾咪說。
「哇懊!一定超好玩的!」
「對呀,而且就只有我f我的牛仔啃!我好興奮喔!」艾咪的聲音高八度、而且話說得飛快。她f隆恩已經在一起將近半年了。
「這是給他的禮物,」她說,「他沒去過國外。」度回來後,艾咪來電,聲音頗為沮喪。「他第一天就喝醉了,」她說,「整個假期不是病奄奄的,就是醉得不省人事。」
「妳還好嗎?」
她好一會兒沒說話。「我只是覺得很掃興。」她說。從那天起,有些事變得不一樣了;她鮮少和我或朋友聊起他的事。就算提到他,她的態度也頗為保留、避重就輕。
「他很好啊」每當我問起他,她總是這麼回答,但她並未繼續往下調;艾咪以前不是這樣,她通常會告訴我很多腥擅細節。
「我處得很好。」她說。但我太安於自己的溫暖世界,警覺不足我並未試探,也沒有問夠問題。
後來,我跟兄弟姐妹還有她的朋友、同事分享我所知的室內設計資訊,但大家知道的都不多。「一定出事了。」我f說。一定是很不好的事,it喝醉不省人事更差勁的事。差勁歸差勁,我每一人都認為問題絕不只這一個。